政府告诉你，你的身体并不属于你自己

新凯恩斯学派的经济学家曼昆教授是世界上最知名的经济学家之一，他的《经济学原理》是当今最风靡的经济学教材。在这本教材的第六版中，曼昆明确表达了自己对器官买卖的支持，这是个让人对这位凯恩斯派的经济学家刮目相看的论点，但理由却让人失望。在这个案例中，曼昆如此分析：

几年前，《波士顿环球报》的头版刊登了这样一篇题为《一位母亲的爱挽救了两条生命》的文章。这篇文章讲述了Susan的故事，这位妇女的儿子需要进行肾移植手术。当医生得知这位母亲的肾并不适合时，他提出了一个新奇的解决方法：如果她把她的肾捐给一位陌生人，她的儿子就可以排到肾等待队伍的最前面。母亲接受了这个交易，很快两位患者都换上了他们所需要的肾。

医生建议的别出心裁和母亲行为的高尚是毫无疑问的。但是，这个故事引出了许多有趣的问题。如果一个母亲可以用一个肾去换另一个肾，那么，医院是否应该允许她用一个肾去换取她在其他情况下无法承受的、昂贵的、试验性的癌症治疗？是否应该允许她用自己的肾换取她儿子免费上医学院的机会呢？她能否出卖自己的肾，以便用现金把她的旧雪佛兰换成雷克萨斯呢？

就公共政策而言，我们的社会将人们出售自己器官的行为认定是非法的。从本质上说，在人体器官市场上，政府实行零价格上限。正如任何一种限制性价格上限一样，其结果是该物品出现短缺。该案例中的交易并不在其禁止范围之内，因为没有现金转手。

许多经济学家相信，允许人体器官自由市场的存在会产生巨大的利益。人生来就有两个肾，但他们通常只需要一个。与此同时，少数人由于连一个功能正常的肾都没有而饱受疾病折磨。尽管这桩交易有明显的好处，但现在的状况是悲惨的：病人换一个肾通常要等好几年，而且，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由于找不到肾源而死去。如果允许需要肾的人向那些两个健康的肾的人买一个，价格就会使供求达到平衡。卖着的口袋里的钱多了，生活状况可以变好。买者有了挽救生命所需的器官，状况也会变好。肾的短缺就会消失。

这种市场将带来资源的有效配置，但这种计划的批评者担心公平问题。他们认为，人体器官市场必将以损害穷人利益为代价而使富人受益，因为器官会配置给那些最愿意购买而又买得起的人。然而，现行制度的公平性也是值得质疑的。现在，我们中大多数人带着一个我们并不真正需要的多余器官走来走去，而我们的一些同胞却又因为得不到需要的器官而生命垂危。这又是公平吗？

（选自曼昆《经济学原理-微观经济学分册》，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版：P154。）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曼昆支持器官买卖的理由是彻底的功利主义视角：合法的器官买卖可以带来更好的生活。

但这种辩护是苍白无力的。反对器官买卖的社会学家通常会以负外部性作为反对的依据，遗憾的是曼昆自己无法作出有力回击，因为他自己就是外部性理论的支持者，在支持政府干预时曼昆就曾以此拿市场失灵说事，而现在他却又无视他奉为圭杲的外部性来支持器官买卖，这种前后不一致的逻辑怎能令人信服？

功利主义后果论无法在伦理上驳倒对手。显然，现在的器官短缺是由于禁止行为造成的，但道德家们会无视这一套，并煽之以富人受益穷人遭殃等道理来恶心你。

事实上，如果不告别功利主义的思维方式，类似愚蠢的错误就会一犯再犯。功利主义的分析有时会为自由市场锦上添花，有时却妨碍市场的正常运作，因为他们并没有前后一致的逻辑，是一个谁都可以用来说明自己支持的观点最正当的工具。这种情况在凯恩斯那些更加荒唐的著作里体现的更为明显，到处都是自己前面可以驳倒后面的经典案例。

就像一个歹徒抢了你的钱，你夺回你的钱财的理由当然是“我才是这笔钱的合法主人”，而不是“这笔钱在我手里能发挥更大的效率”。经济学既然是价值中立的，就不应该成为价值判断的依据。曼昆的研究只能用来指出允许和禁止人体器官买卖会出现什么后果，至于应不应该存在并不是他的工具经济学所能解答的。就像是经济学家可以指出这笔钱由我或李嘉诚来投资谁更能赚钱，但这并不代表我的钱就该归李嘉诚所有。

作出正当性判断的一定是伦理学，在自由意志主义者看来，支持器官买卖不需要高深的经济学分析，一句话足以——my body ，my rule。只有主观价值论下的经济学才能对交易为什么是双赢的作出有效的解答，因为价值是主观的。一个走投无路的穷人之所以为了20万元的回报卖肾，是因为他认为20万比一颗肾脏更重要。没有任何人和组织有权替他作出判断，即便旗号是“为了你好”。什么样的行动是有利于自己的，只能也只应该由自己决断。

曼昆在最后说：“现在，我们中大多数人带着一个我们并不真正需要的多于器官走来走去，而我们的一些同胞却又因为得不到需要的器官而生命垂危。这又是公平吗？”这样的反问丝毫不能增加文章的说服性，为什么在我有两颗肾的同时别人受肾病折磨就是不公平？我为什么要为别人的病痛负责？

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平不是有人买得起肾，有人买不起肾；而是一个人已经穷的要到出卖肉身的地步了，政府却告诉他：你连肾也不许卖，你的身体并不属于你自己，因为你要考虑“社会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