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辩经济学》第二章:毒品
《百辩经济学》第二章:毒品
毒贩
罪恶的毒品贸易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令人痛苦的死亡、欺诈、盗窃、 抢劫、强迫卖淫以及谋杀等一系列灾难。染上毒瘾后,吸毒者沦为毒品的奴隶,为了再吸一次毒宁愿堕落到最悲惨的境地。即使吸毒者已经戒除毒瘾,他们通常也会终身受害。
既然如此,那些毒贩本质邪恶的事实还值得去怀疑吗?我们怎么能善意地高看他们呢?
很显然,上文提到的种种罪恶都与吸食海洛因上瘾有关。但是,光有吸食海洛因上瘾一个条件并不充分,立法禁止毒品流通才是直接原因。我们认为,在禁毒状态下,毒贩反倒有助于减轻禁毒带来的危害,是实实在在的最大的功臣。禁止海洛因流通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海洛因的价格立刻上涨到天文数字般的水平。道理很简单,当一种商品被法律禁止时,除了种植、收获、加工、保存、运输以及分销等必需成本之外,生产商和销售商必须为规避法律风险花钱,还得准备好被查收时要缴纳的罚金。在20世纪20年代的禁酒时期,私自酿造威士忌的酒商并没有付出太高的额外费用,因为当时执法不严而且老百姓并不拥护官方的禁酒法令。但是,在当前的海洛因贸易中,毒贩则必须支付巨额的额外费用。禁毒法律相当受民众支持,甚至民众还普遍认为应该加重刑罚来制裁毒贩。活跃在城乡的地头蛇和黑帮也趁机向毒贩和吸毒者敲诈 "保护费",他们居然还受到民间的同情和肯定以及警方的默许。毒贩想 直接贿赂警察?这样做相当困难而且会被狠狠敲一笔,因为警察也不会冒身败名裂的风险来公然包庇毒贩。
即使毒贩成功地花一大笔钱贿赂了警察,也不能降低给自己手下雇员的佣金。毕竟帮人走私毒品、经营毒品工厂和当街兜售毒品都是很危险的举动。此外,毒贩还必须担负起"当老大"的责任,照顾那些失手被捕的手下的家人,贿赂政客、律师甚至法官来为被捕者谋求减轻处罚。
这样一来,海洛因价格不居高不下才是怪事呢!
如果没有禁毒带来的诸多额外费用,海洛因、烟草和小麦、大豆之类的农作物的售价应该差别不大。如果让海洛因合法化,一个吸毒者每天就只需支付与购买一条面包相近的成本去得到所需剂量的毒品。由于禁毒法令的存在,吸毒者每天需要花100美元购买毒品来满足自己。按照市场信息以及货源状况估算,吸毒者每年大约要花费35 000美元来 购买海洛因。显然,尽管人们通常把那些无止境的人类苦难归咎于吸食海洛因上瘾,但这笔巨额开销才是真正的罪恶之源。典型的吸毒者通常年轻、没受过足够的教育、无经济承受能力、不能通过正当手段赚取足够多的钱来满足自己的吸毒需求。如果他们没有寻求到戒毒和心理治疗等帮助,吸毒者只能选择为了"再来一包毒品"铤而走险,最终被警察逮捕和被黑帮暴揍。这些吸毒的罪犯的处境比那些不吸毒的罪犯还糟糕。不吸毒的惯犯可以自主选择最佳时间和地点抢劫,但吸毒者只要毒瘾发作,就必须去犯罪以牟取钱财。偏偏在毒瘾发作的时候,吸毒者会因为没有摄入毒品而反应迟钝和手脚无力,他们通常会抢钱不成反被抓。
从经济学的角度看待吸毒者的行为,我们很容易就能明了吸毒者必须四处犯案来满足自身毒瘾的原因。为了获得每年购买毒品的3.5万美元,一个吸毒者每年必须窃取近20万美元的财物。因为收赃者给出的报价一般不高于商品价格的20%。如果用这20万美元的涉案金额乘以整个纽约的1万名吸毒者,则仅纽约一地每年由吸毒者的窃取行为所导致的财物损失就高达20亿美元。
那么,我们将这些罪行和损失都归结于禁毒而非海洛因毒瘾又有什么不合理的呢?正是禁毒行为导致了海洛因价格暴涨并驱使吸毒者沦为罪犯和陷入悲惨的境地。最终,这样的生活很可能导致吸毒者死于非命或者害死无辜的受害者。 为了证明这个观点,我们再注意一下那群为数不多但相当另类的医生。这些医生同样吸毒成瘾,但是他们可以合法取得海洛因。因为他们从合法渠道取得了海洛因,所以他们花在这上面的钱并不多。除吸毒成瘾之外,他们过着正常、对社会有益而且能施展自己才华的生活。从经济学角度看,如果他们不是海洛因吸食者,而是使用胰岛素成瘾的糖尿病患者,他们的生活并不会有多大变化。同样是药物成瘾,这些医生仍然可以维持自己的生活和专心地工作。但是,假设他们这种合法取得海洛因的方法被禁止了或者胰岛素突然也变成了禁药,这些医生就一样只能去街头遭受毒贩的宰割,还得花大价钱去购买无法验证品质状况的毒品。在这 种变化发生后,吸毒医生的日子会难过一些但并不会出现灾难性的改变,因为这些专业人士能轻松负担起每年3.5万美元的购买毒品的开销。但是,那群贫穷和没上过大学的吸毒者如何承担得起这高昂的费用呢?
因为吸毒者的困境以及他们犯下的罪行并非由于海洛因的贩卖和使用所致,而是拜禁毒导致的毒品高价所?,所以让海洛因降价才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根本办法。海洛因贵了会带来麻烦,让它降价就可以了。
销售海洛因的毒贩入行是为了挣大钱,但他们实际上导致毒品价格下降了。参与贩毒的毒贩越多,毒品的价格就越低;毒贩越少,毒品的价格就越高。所以,能让海洛因降价的人正是毒贩,打击毒贩和导致毒品价格居高不下的人则是代表"法律与秩序"的执法机关。所以,真正应该被看成大英雄的人是那些长期被谩骂的毒贩,而不是公众敬重的缉毒警察。 海洛因合法化的主张,往往会被扣上"使进步和文明停滞不前"的高帽子而被否决。英国在禁毒方面的经验被人们广泛借鉴,而我们总会想象到许多人躺在街上因毒瘾发作而知觉全无的可怕场面。大家认为,像海洛因这种使进步和文明停滞不前的事物都应该被禁止。但问题是,许多事物也会使进步和文明停滞不前,不过人们肯定不会去禁止它。比如说,休闲就是一个例子。如果整年都有员工以各种理由休长假,社会进步肯定会受阻碍。但是,人们会禁止休长假吗?更何况,对海洛因的禁令并没有让这种毒品销声匿迹。以前,人们只有在贫民窟才能买到毒品,现在到富人区甚至学校里都可以买到它了。
在中国人受毒品伤害的案例里,清朝实际是受炮舰外交所迫才不得不允许外国人在中国进行鸦片贸易。让毒品合法化并不等于用武力去强迫人们吸毒。事实上,暴力的消除正意味着可以取消海洛因禁令了。
在英国,易成瘾药物由医生或者合法且有资质的诊所来掌控,并被以较低的成本进行管理。禁毒人士认为,自从这种模式推行以来,英国吸毒者人数激增。不过,这种所谓的人数激增不过是统计中的人为误差而已。原来,当吸毒被视为非法时,吸毒者往往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在吸毒变为合法行为和毒品价格降低后,吸毒者自然会表明身份。英国政府卫生服务局现在只会让登记在册的吸毒者购买低价毒品,在这种情况 下,难道吸毒者还不会亮明身份,统计数据还不会显著增长吗?另一个导致英国吸毒者人数激增的原因是,英联邦国家的吸毒者为购买低价毒品而移民英国。突然涌入的移民可能会带来社会问题,但这并不是英国毒品合法化计划的错。相反,它证明了这一计划充满远见、够先进、对民众有吸引力。指责这一计划,就跟因为南非有许多患者突然要求移植心脏而去指责克里斯蒂安?巴纳德医生首次成功实施心脏移植手术的医生一样脑残。
总之,我们应该说明一下,吸食海洛因上瘾本身或许是十恶不赦和对社会没有任何益处的行为。从这个角度出发,关于"成瘾罪恶"的宣传当然会受到赞扬。但是,这依然不会改变以下事实,即目前禁止海洛因以及其他烈性且易上瘾的毒品的禁令也是对社会没有任何益处的。该禁令导致了无数苦难以及社会动荡。为了维护这项无用的法律,缉毒行为让毒品价格居高不下导致了更严重的悲剧性结果。
吸毒者
当前,社会各界正在广泛讨论海洛因毒瘾是否必然导致罪恶这一话题。在作出评价之前,我们不能先入为主,凭借片面认识去支持一方的观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当然有很多理由,其中也许最主要的理由就是那些同海洛因成瘾一样几乎人人喊打的事物,往往存在着被公 众忽略的优点。人类历史长河中贯穿着各种争议,遗憾的是,真理常常不在多数人手里。
另一方面,即使一个人站在多数人一边,也应该有胸怀面对那些貌似离经叛道的不同意见。著名的功利主义大师约翰•穆勒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想要了解和学习生活中的真理,其最佳方式就是倾听反对意见。先让自己的立场经受挑战,再想办法去证明这一挑战是错误的。约翰•穆勒认为,这种办法确实很重要。他甚至建议,如果异议和挑战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学习者不妨自己构思一种尽可能有说服力的不同论点来质疑自己,以达到让自己的立场无懈可击的地步。这样看来,那些坚信海洛因毒瘾罪大恶极的朋友也不妨来听听不同意见。
看待毒瘾现象,我们应该从吸毒者的内在视角出发来考虑问题。也就是说,我们首先要忽略那些一直被误认为由吸毒导致的社会或人际关系问题,即吸毒者受毒瘾所迫而进行犯罪活动的必然性。我们之前已经解释过,这些问题实际上是由禁毒法令导致的,与毒品本身并没有关系。我们考虑的有关毒瘾的问题,是外界宣称的吸毒者自身必须面对的其他问题。
在任何一份列出毒瘾带来的个人问题的清单上,染上毒瘾会让人折寿都是最主要的问题。按照各种乐观或悲观的估计,根据吸毒者的年龄和健康状况差异,吸毒将让吸毒者的寿命缩短10~40年。这的确是蛮不幸的,但并不能证明毒瘾是罪大恶极的,更不能作为禁用海洛因的合理借口。
为什么说吸毒折寿论并不能证明毒瘾是罪大恶极的,更不能作为禁用海洛因的合理借口呢?因为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的自由。他可以选择进行一些让自己很享受的活动,使生命短暂燃烧;他也可以选择远离这些活动,让自己长命百岁。因为此类选择根本就无法让别人来客观判断对错,所以我们不能说别人的某种选择是非理性的和值得怀疑的。一个人可以为了延年益寿放弃饮酒、抽烟、赌博、做爱、旅游甚至横穿马路、激烈争辩和剧烈运动等行为,另一个人也可以坚持这些行为,甚至不惜因此折寿。为吸毒而折寿,也是个人的自由。
另一种反对吸毒的论点是,毒瘾让人无法正常履行自己在工作和家庭中的责任。该论点常以那些吸毒成瘾的父亲为例,认为他们因为遭受海洛因毒瘾的长期折磨而无法正常履行其家庭责任。我们可以假设海洛因毒瘾正是让父亲们无力履行其家庭责任的原因,但是这并不能作为禁止使用和销售海洛因的借口。同样,仅仅因为某些活动不能为人们作出特定的贡献就去禁止它,也是不合理的。为什么那些活动并没有伤害别人,吸毒者承担了社会责任,我们还要禁止与毒品有关的活动呢?如果以人们不能担当责任为由禁止海洛因,那么我们就应禁止赌博、饮酒、抽烟、开车、坐飞机等其他危险的活动。这显然是十分荒唐的。
非要严格按照这种观点来办,就必须挑出那些会因为染上毒瘾而拒绝出力或无法履行自身职责的人,然后只禁止他们吸毒!这样做显然还是很不合理。举例来说,一个男人会结婚,但并没有宣布自己从此就远离那些可能带来危险的活动。结婚毕竟和卖身为奴是两码事,婚姻本身并不包括禁止其中任何一方参与也许会让对方感到不适的活动。肩负家庭生活重担的男人也许会在打网球的时候遭遇心肌梗塞,但我们不可能禁止已婚男人参与体育活动吧?
第三种反对吸毒的论点是,吸毒者会丧失工作能力。他们的存在最终会拖累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影响整个国家的经济状况和社会福利。因此,毒瘾最终损害了国家利益!
这种论点之所以貌似有理,是因为它将国家利益看做一个非常有意义的概念,而不是将毒瘾当成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不过,即便我们认同“国家利益高于个人利益”这一立场,该论点还是难以令人信服。 道理很简单,该论点的基础是“GNP等同于经济状况”,但这种想法是错的。例如,按照GNP的算法,无论是正当开支还是公款吃喝,所有政府支出都会被看做对国家经济状况作出的贡献。GNP的算法完全忽略了全国家庭主妇在家务劳动中创造的价值。更严重的是,它们完全贬低了休闲活动的实际经济地位。要确切评估经济状况,评估中应该让休 闲活动占有一定地位,但GNP评估方法则没有这么办。假设现在出现了一项新发明,它可以让人们生产物品和提供服务的效率翻番。如果人们一整天采用这项发明来工作,GNP就会随之翻番。如果人们选择使用这项发明完成当前的工作量和维持当前生活水平,同时将每天的工时缩短到一半,GNP就完全没有变化!
现在,我们承认海洛因毒瘾会导致吸毒者工作效率降低和浪费许多时间,这的确让GNP下降了。但是,其他理由导致的闲暇时间延长,都会带来同样的效果。这样一来,如果以此为由反对吸毒,我们也必须禁止度假、思考以及漫步林荫之类的行为。那么,要禁止的行为就无穷无尽了。如果能通过增加闲暇时间来增加财富,又何乐而不为呢?如果闲暇就会让GNP下降,这种用繁重体力活堆积起来的GNP对劳动者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总之,那种毒瘾会减少经济活动的说法根本不能成立。我们对吸毒者行为的了解,绝大部分都是来自针对穷困吸毒者进行的研究。由于禁毒法律的存在,海洛因价格飞涨,这些穷困的吸毒者必须把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筹措巨额吸毒支出之上。他们显然不能从事常规性工作,因为他们整天都在盗窃、谋杀或卖淫。由于我们主要关注的是吸毒者的个人问题而非社会问题,那么从这些人身上取得的证据跟我们讨论的内容完全不相干。将这些因为禁毒法律而变得毫无工作能力的吸毒者排除在外,我们应该去关注另一类吸毒者。他们人数稀少但相当幸运,可以获得稳定和价格低廉的海洛因供应。
这些人主要是医生,他们可以利用开处方药的权力让自己获得稳定和价格低廉的海洛因供应。这一小部分人群提供的有限证据表明,成功合法规避了海洛因禁令的吸毒者,可以过着正常和有价值的生活,吸毒的医生也能够和其他医生一样为民众提供医疗服务。各方面迹象显示, 他们可以及时学习自己所在专业的最新科技成果,与病人保持良好的医患关系,在所有相关方面都能表现得与其他医生一模一样。
显然,即使海洛因被合法化,吸毒者还是会因为毒瘾出现个人健康问题。那时候人们还会担心禁令死灰复燃以及长期吸毒会让人彻底失去生活自理能力。即使医生出面监督毒品使用情况,海洛因合法化也只能降低吸毒过量的风险而不能完全根除这种现象。禁毒时代流传下来的观点还是会得以保留和影响人们,使人们继续歧视吸毒者。
我们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强调毒品合法化后吸毒者还是会因毒品受害。特殊的兴趣和利益总会带来特别的问题:拉小提琴的艺术家总会遇到手指受伤的麻烦,芭蕾舞演员也不能预防脚趾受伤的痼疾。海洛因毒瘾本身并不是罪恶的,也不是罪恶之源。如果它合法了,它只会伤到吸毒者自己,绝不会伤害其他人。许多人坚持阐明、传授和宣传反对毒品的观点,但是禁毒实际上是对吸毒者人权的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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