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耶克为什么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1)

哈耶克为什么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1)

哈耶克无疑是当代美国保守主义最重要的思想资源之一。美国保守主义的大本营《国民评论》杂志的创办者小威廉·F·巴克利盛赞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1944年)是“给沉醉于中央计划所带来的社会幸福和经济繁荣的激情时代的……一剂清醒剂。”然而令当代美国保守主义者倍感尴尬的是,在1957年举办的朝圣山学社第十次会议上,哈耶克发表论文《我为什么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与保守主义做了明确切割。如何回应和消化哈耶克的这个声明,长期以来是美国保守主义者的一块心病。最常见的解释是哈耶克的自我声明名实不符:鉴于哈耶克的很多核心论点,比如强调人类认知的有限性、反对建构理性主义、主张经济和道德领域的自生自发秩序、对传统的尊重等等,都与保守主义有着很强的家族相似性,所以哈耶克其实是一个保守主义者。此外,还有论者主张美国建国之父们就是自由主义者,而哈耶克致力于维护这一自由的传统,所以称他为保守主义者并无歧义,例如乔纳·戈德伯格认为此文更恰当的标题是“我为什么不是一个欧洲保守主义者?”。言外之意是哈耶克反对欧洲的保守主义但不反对美国的保守主义。以上观点有一定的道理,论者可以在哈耶克的论著中轻易找到相关的佐证。比方说,哈耶克承认美欧政治光谱之间存在错位:“在欧洲被称作‘自由主义’的东西在这里是美国政体所赖以建立的共同传统:因而美国传统的捍卫者便是欧洲意义上的自由主义者。”既然美国既存的是自由制度,那么“维护现存制度经常就是维护自由。”尽管如此,本文认为以上解释没能公允地面对两个问题:首先,从思想史的角度出发,哈耶克此文不仅针对欧洲的保守主义,同时也是在批驳拉塞尔·柯克为代表的当代美国保守主义者;其次,虽然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会在特定时期形成短暂的政治结盟——对此哈耶克也直认不讳,但是哈耶克更强调的是,由于二者的哲学理由和证成基础不同,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在理论上存在着无法调和的矛盾,这也正是“我为什么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中反复重申的主要论点。
本文尝试从五个方面澄清以上问题。首先,我们将在第一节介绍1950年代发生在自由意志主义(libertarianism)(作者注:上世纪20-30年代,由于进步主义和新政自由主义将“自由主义”一词占为己有,为示区别,主张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自由主义者转而用“自由意志主义”自谓,但是哈耶克并不接受这个标签,而是自称“老辉格党人”,20世纪政治思想史上通常称他为“古典自由主义者”,后文将对此做进一步的澄清和说明。)与传统的保守主义(traditional conservatism)之间的三次重要辩论,以期从思想史的角度厘清哈耶克写作的时代背景与动机。接下来本文将通过引入亨廷顿关于保守主义的三种定义(贵族式的、自主式的和情境式的)辨析哈耶克与保守主义的关系。第二节意在指出,当哈耶克批评保守主义的神秘主义、反智主义、等级制以及推崇权威与特权的倾向时,他反对的是“贵族式”定义。第三节意在表明,当哈耶克批评保守主义因为缺乏“政治原则”所以会被社会主义拖着走的时候,采纳的是“情境式”定义。第四节的主要论点是,虽然哈耶克与“自主式”定义的保守主义——这也是保守主义最富哲学意蕴的部分——具有相当的重合度,但这依然不足以支持他成为一个保守主义者。最后一节我们将试图给哈耶克的政治光谱做一准确定位。
哈耶克
1
融合主义之前的三次论辩
当代美国保守主义的兴起要追溯到小罗斯福总统的新政时期,彼时,美国国内新政自由主义一枝独大,国外面临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威胁,基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思维模式,几支理论旨趣各异的力量,包括好战的反共主义、自由意志主义以及传统的保守主义,开始互相吸引,并在二战之后逐渐汇聚在“保守主义”这面大旗之下。由此可见,当代美国保守主义从一开始就带有浓厚的“权宜之计”的色彩,它更多地是由反对的对象而非支持的理念所定义,一旦时移势异,比如共同敌人的消失或者各方力量的此消彼长,就面临解散或者重组的危险。反之,为了维系和强化“联合阵线”的凝聚力,当代美国保守主义就必须进行艰难的理论整合工作,惟其如此,才有可能把“权宜之计”转化成为“重叠共识”。
在盘根错节的当代美国保守主义内部,自由意志主义者与传统的保守主义者之间争论可谓最激烈也最旷日持久。自由意志主义者主张自由是最高的政治善,其内容包括自由选择、自愿结社、个体判断、自我所有权以及私有产权的绝对神圣性。由于主张在政治和经济领域最大化个体自由,所以强烈反对国家与政府对自由市场的干预,认同小政府或者守夜人的国家(政府只需要提供司法体系、军事保护以及警察治安即可),极端者甚至主张无政府主义的资本主义。相比之下,传统的保守主义者虽然关注个体自由,但更看重习俗、传统、惯例、宗教和传统,把它们视为人类繁荣以及社会秩序与稳定的必要条件,把自由意志主义者视为对秩序和德性的威胁。
上世纪50年代,有三场辩论最值得一提。1957年安·兰德出版畅销小说《阿特拉斯耸耸肩》,短短几年之内销量超过一百万册,日后成为自由意志主义理论领袖的莫瑞·罗斯巴德以粉丝身份给安兰德写信,盛赞此书无疑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小说。
安·兰德称自己的哲学体系为“客观主义”,她的价值观可以简述如下:“人是为了自身而存在的,追求个人幸福是最高的道德目的,绝不能为了别人牺牲自己,也不要求他人为自己献身。” 根据这种极端的唯我论,安·兰德主张彻底摒弃宗教、集体主义以及利他主义,唯一能与人类自由相协调的经济制度就是不受约束的自由放任资本主义。安·兰德自称:“我正在挑战的是2500年的文化传统。”
同年12月28日,惠特克·钱伯斯在《国民评论》杂志以《老大姐正在盯着你》为题激烈批评安·兰德的个人主义和反传统立场,指控她是典型的尼采主义者,其政治观点最终将导致纳粹主义,小说里的几乎每一页都可以听到一个声音:“滚到毒气室里去!”安·兰德没有直接回应钱伯斯的批评,但在日后声称《国民评论》是“美国最糟糕和最危险的杂志。”她毫不客气地指出,该杂志把资本主义和宗教混为一谈,用迷信玷污了理性。
安·兰德
另一场辩论发生在弗兰克·迈耶与拉塞尔·柯克之间。柯克被公认为战后美国保守主义运动的精神教父,他在名著《保守主义的心灵》中对个人主义进行了严厉的驳斥:“真正的保守主义,未受边沁主义或者斯宾塞主义感染的保守主义,与个人主义是针锋相对的。个人主义主张社会的原子主义;保守主义主张精神的共同体。”柯克相信个人主义者不仅反基督,而且其政治后果必然导致无政府,这与传统保守主义者笃信宗教,尊重习俗、传统、惯例以及前人的智慧迥然不同,因此一个人在逻辑上不可能同时是个人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自由意志主义者弗兰克·F·迈耶多次批评柯克,认为他根本不理解自由社会的观念和制度,其观点不过是“这个时代的集体主义精神的另一种伪装”。
正如布拉德利·J·波泽尔所言,从历史的角度看,哈耶克与柯克在1957年的朝圣山学社第十次会议期间的辩论可以被视为20世纪非左翼思想内部最重要也是最开诚布公的辩论之一。哈耶克与柯克都自认为老辉格传统的继承人,都高度重视并且尊敬埃德蒙德·柏克的政治思想,二者看似同属一个政治传统,但是哈耶克却拒绝“保守主义”的标签,直陈自己为“不悔改的辉格党人”;相反,柯克全身心地拥抱“保守主义”,自认是一个“哥特式的浪漫主义者”或“波西米亚式的托利党人”。
柯克将哈耶克归入自由主义阵营,在《保守主义的心灵》以及一系列文章里激烈批评哈耶克,认为他“和‘曼彻斯特学派’的经济学家以及多数当代自由主义者如小阿瑟·施莱辛格要对肤浅和错误的人性假设负责。期待单单依靠经济学理论来拯救我们是错误的;将生产和消费理解成为人性的本来目的也是错误的。”另一方面,哈耶克虽然在《我为什么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中只字未提柯克的名字,但是正如著名出版人亨利·勒涅里(Henry Regnery)在回忆录中所说,此文无疑受到了“柯克著作的成功及其观点所代表的影响深远的立场的激发。”
柯克
上世纪50年代的这三场争论凸显出自由意志主义者与传统的保守主义者在理论上的深刻分歧,其核心争点可以归结如下:第一,自由与秩序、自由与权威,尤其是自由与德性的关系到底为何?借用罗斯巴德日后的总结:“德性行为(不管我们如何定义它)应该被强制推行,还是应该交由个体自由和自愿的选择?”第二,政治问题归根结底是经济问题还是宗教和道德的问题?对柯克以及传统主义者来说,答案显然是后者,他们认为哈耶克及其同道未能充分理解的真理正在于:经济秩序不可能“离开道德秩序长期存在”。
迈耶最先意识到“融合主义”(fusionism)势在必行。针对传统保守主义者,迈耶指出未经自由选择的德性不是德性;针对自由意志主义者,迈耶辩说缺乏道德的个人主义不过是在制造混乱,而混乱进一步会导致另一种类型的压迫。1964年迈耶主编出版《何为保守主义》,在这本被后人誉为美国保守主义《联邦党人文集》的文集里收录了拉塞尔·柯克,威尔莫尔·肯达尔,维尔海姆·洛卜克、小威廉·巴克利等名家的文章,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哈耶克的《我为什么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如前所述,哈耶克此文看似针对欧洲保守主义,但他的批评也是直接针对柯克为代表的传统的保守主义者,从思想史的角度出发,我们很难置时代背景和哈耶克的初衷于不顾,简单将其划入当代美国保守主义的阵营。
2
自由与权威
在辨析哈耶克是否为保守主义者之时,首当其冲的问题是如何定义保守主义?乔治·H·纳什怀疑存在“任何单一的、令人满意的、无所不包的关于那个叫做保守主义的复杂现象的定义。”甚至认为“保守主义内在的就反对精确的定义。”纳什的论断得到了多数学者的认同,比如塞缪尔·亨廷顿就认为关于保守主义存在着“三个宽泛且相互冲突”的定义:
“第一,贵族式理论把保守主义定义成个别、独特且唯一之历史运动的意识形态:它是18世纪末和19世纪上半叶,封建贵族阶级对法国大革命、自由主义以及资产阶级兴起的一种反应。……自由主义是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社会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是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保守主义则是贵族阶级的意识形态。这样保守主义就和封建主义、特权地位、旧制度、土地利益、中世纪精神以及贵族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了一起,而与中产阶级、劳工、商业主义、工业主义、民主、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种保守主义概念在“新保守主义”(New Conservatism)的批评者中非常流行。……
第二,保守主义的自主式定义认为,保守主义并不必然和任何特定群体的利益联系在一起,而且它的出现也不依赖于任何社会力量的特殊历史结构。保守主义是一套普遍有效的、自主的(autonomous)观念体系。它以普遍价值来定义自身,例如正义、秩序、平衡、协调。……它表明保守主义不仅在当代美国是相关的和可取的,而且是任何历史环境下都适宜的政治哲学。
第三,情境式定义把保守主义看作是这样一种意识形态,它产生于一种特殊的但经常重复出现的历史情形,在这种情形中存在着一个针对既定制度的重大挑战,既定制度的支持者采用保守主义的意识形态来进行防卫。这样,保守主义就是一种可以用来维护任何既定社会秩序的思想体系,无论何时何地,也不管出于何种角度,只要是对现存社会秩序的本质或存续提出根本性挑战,它都坚决反对。”
亨廷顿本人对这三种定义的取舍态度非常明确,他否定贵族式和自主式的定义,主张情境式的定义,在美国1950年的语境下,这意味着真正的保守主义“只能来自于那些深切关注美国制度之维护的自由主义者。”本文不拟深入探讨亨廷顿的具体思路,也不打算给保守主义下一个融贯一致的定义,而是借助亨廷顿的区分,指出无论根据哪个定义哈耶克都无法令人信服地贴上保守主义者的标签。
塞缪尔·亨廷顿
我们先来探讨“贵族式”定义的保守主义,亨廷顿不认同这个定义,他的理由是“在贵族制或封建主义与保守主义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不赞成贵族制的人可以阐述保守主义的意识形态,而赞成贵族制的人也可以阐述非保守主义的意识形态。”但是必须承认保守主义的最初形态就是“贵族式”的,其源头可以追溯到17-18世纪自由主义所反抗的保守主义特质,在这个意义上,就如亨廷顿所言,它“和封建主义、特权地位、旧制度、土地利益、中世纪精神以及贵族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了一起,而与中产阶级、劳工、商业主义、工业主义、民主、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按照“贵族式”的定义,哈耶克显然不是保守主义者,事实上,早在《通往奴役之路》1956年的再版序言中他就对此有了明确的表示:
“真正的自由主义仍旧有别于保守主义,而且混淆二者是危险的。保守主义尽管是任何有序社会的必要成分,但并不是一种社会项目;就它的家长式作风、民族主义和崇拜权力的趋势而论,它常常更接近于社会主义而不是真正的自由主义;就它的传统主义、反智主义以及惯常的神秘主义倾向而论,除了在很短暂的幻灭时期,它永远都不会吸引年轻人以及所有相信这个世界若要变得更好某些变化就是值得追求的人。依其本性,保守主义运动必然会成为既有特权的辩护者,而且依靠政府权力来保护特权。然而,自由主义的本质则是否定任何特权,如果特权是在适当和原初的意义上被理解,也即由政府赋予和保护的、无法与其他人平等分享的权利。”
在一年后发表的《我为什么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中,哈耶克针对“贵族式”保守主义的种种特征,如家长式作风、崇拜权力、反对民主、反智主义、为特权辩护,做了更进一步的分析和批判。
哈耶克认为,因为保守主义者恐惧变化,对新事物怀有忧心忡忡的不信任,导致他们“倾向于使用政府的权力来阻止变化或限制它的发展速度。”这与保守主义的另外两个特点——偏爱权威和缺乏对经济力量的理解——紧密相连。例如保守主义担心的不是“政府权力”本身,而是担心政府权力掌握在谁的手上,保守主义者“本质上是一个机会主义者,没有原则,所以其主要希望必然是智者和好人进行统治。”因为保守主义者不反对运用政府强制力去推行目标,在这个意义上,他们与社会主义者一样,“认为自己有权把自己的价值观念强加于人。”
哈耶克直陈保守主义并不真心认同自由市场制度, “保守主义者通常都是保护主义者,在农业方面总是支持社会主义者的方法。……另外,许多保守主义的领导人在设法使自由企业丧失信誉方面,和社会主义者是争先恐后的。”
民主在哈耶克的价值排序中低于自由,但这不等于他反对民主,相反,哈耶克“对保守主义反民主的倾向毫不同情”,在他看来,“要反对的是未受限制的政府,而不是民主。”民主在哈耶克眼里,类似于丘吉尔的那个著名判断:“是我们不得不从中选择的许多政府形式中危害最轻的一个。”
针对保守主义的等级制和特权倾向,哈耶克一方面承认“在任何社会里总有一些明显优秀的人,他们与生俱来的标准、价值和地位应该得到保护,他们与其他人在公共事务方面应该有更大的影响。”——这让他与平等主义拉开了距离;另一方面,哈耶克坚持自由主义“职位向天赋开放”的机会平等原则,“否定任何人有权威决定谁是这些优秀的人”,主张“精英分子必须通过在应用于所有其他人的相同规则之下保持自己的位置的能力来证明自己。”——这让他绝不会接受“贵族式”保守主义的等级制和特权观。
在纯粹思想领域,哈耶克批评保守主义“并不相信争论的力量,它最后的一招通常是采取声称自己有超常智慧……”,“我个人认为,保守观点最不能接受的特征……就是它的反启蒙主义。”
综上可知,在任何意义上哈耶克都不会是一个“贵族式”定义的保守主义。归根结底,这是因为哈耶克对一切不受约束的专断权力——无论是在政治领域、道德领域还是经济领域,无论是君主、人民还是国家——始终保持警惕。这也正是哈耶克自称“一个不悔悟的老辉格党人”而且特别强调“老”这个字的根本理由所在,因为从诞生之初起,对“那些真正的保守主义者”而言,“辉格主义一词就是他们最讨厌之物的代名词”,因为辉格主义“曾经是一贯反对所有专断权力唯一思想体系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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