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塞罗：国家公敌、自由之友

真正的英雄：勇气、人格和信念的真实感人故事 1#

（文：Lawrence W.Reed/译：David Wu）

导读

奥派是精致利己主义吗？经济教育基金会推出《真正的英雄》系列。在这个系列中，劳伦斯·里德主席所讲述的故事主角，是那些因其敢做敢当而成为英雄的人物。里德录于笔下的，不一定赫赫闻名。他们通常是你从未听说的男人和女人，从遥远的过去直到现在。毫无例外，他们都是值得关注和欣赏的个人，各自代表着里德在诸篇短文中所描绘的一种或多种性格特质的典范：我们是否足够优秀从而配得上自由？——他认为这些特质是一个自由社会繁荣的关键所在。

西塞罗：国家公敌、自由之友

问题：如果时光倒流，你能各花一小时和历史上10个人倾心交谈——每一位都是单独的和私下的——你会选择哪一位？

我的名单因时而异，但至少有两、三个名称总在上面，必定无疑。其中有一人是马尔库斯·图留斯·西塞罗。西塞罗是最伟大古代文明罗马的最伟大公民，罗马最雄辩的演说家，也是最杰出的文学家。他当选过罗马最高职务（注：公元前63年西塞罗担任罗马执政官），还担任过许多较低但极其重要的职位。在把希腊人最好的思想介绍给罗马方面，西塞罗出类拔萃。他的大部分书面和演讲作品流传至今——包括数以百计的演讲和书信——比公元1000年以前任何其他历史人物都要多。最重要的是，他作为罗马共和国最伟大的捍卫者，在罗马陷入福利国家-战争国家的黑暗前，把生命奉献给了和平和自由。

卡托学院学者吉姆·鲍威尔在他杰出著作《自由的胜利：透过自由的最伟大支持者讲述2000年历史》中，以描写这位罗马英雄的一整章开篇——篇末结语表达了他恰如其分的敬意：

西塞罗敦促人们彼此说理。他提倡礼貌与和平，给予现代世界以一些最基本的自由思想。在一个率真说话危险万状的时代，他勇敢地谴责暴政。自由的火炬2000多年来熊熊不熄，有他一份功劳。

谁不想和这个人呆上一小时？

公元前106年，西塞罗生于罗马东南约60英里的小镇阿尔皮努姆。他二十出头就开始当律师，手上获胜的最有名案子，是为一名被控杀父者辩护。他说服陪审团确认真凶是与罗马最高公职人员过从甚密者，从而让当事人无罪开释。这是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他因为维护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而身陷险境。

公元前70年，那起著名谋杀官司获胜10年后，西塞罗担任了一份对他来说不寻常的职务——公诉人。这是一起腐败案件，涉及盖尤斯·维勒斯，政治上强有力的前任西西里岛行省总督。受到不公正对待的西西里人，指控维勒斯滥用职权、敲诈勒索和挪用公款。西塞罗收集了压倒性的证据，但维勒斯深信自己能够脱罪。他有优秀的辩护律师霍藤修斯，据信堪与西塞罗匹敌。维勒斯和他的律师都认为，他们可以使审判延迟数月，直至一名亲密盟友成为审理勒索案件法庭的新法官。但西塞罗在每一回合都挫败了他们。无奈认罪的维勒斯遭到流放。西塞罗控诉他的演说《控维勒斯》，今天仍是某些法学院的经典读物。

罗马选民奖励给西塞罗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升迁，他在政府中的地位扶摇直上。在他的政途中，罗马显贵从未完全接受他，因为他出身于一个较卑微的阶级即所谓骑士阶层。公元前63年，当他43岁时，罗马人选他担任执政官，让他登上政治生涯的巅峰。

执政官是共和国最高职务，虽然根据罗马体制，权威要在两名地位相当的共同执政官之间分享。一名执政官可以否决另一名执政官的决定，且两人都仅有一年任期。西塞罗的共同执政官，盖尤斯·安东尼·‍海布里达，在这位同事的雄辩和魅力面前黯然失色，如今只被当成次要角色。相形之下，西塞罗在一起惊天阴谋中脱颖而出。他因粉碎这起阴谋而成为共和国的救星。

这起大阴谋的主谋，是一位名叫卡提林纳的元老院议员。这个心怀不满、饥渴于权力的罗马人，四处网罗同党，其中包括某些元老院同僚，阴谋计划发动整个意大利的总暴动，借助雇佣军的力量进军罗马，杀害西塞罗及其共同执政官，夺取政权并粉碎所有反对势力。西塞罗得知阴谋后，悄悄自行调查。然后，他在元老院发表一连串四次强有力的演讲，头一次演讲就点名卡提林纳本人并开始抨击。伟大演说家用以下开场白和随后的强烈控诉吸引住了元老院：

卡提林纳，你对我们的耐心要滥用多久？你对我们的嘲弄要疯狂多久？你不受约束的鲁莽要嚣张到什么地步？

在西塞罗完成演说前，卡提林纳逃离元老院，集结他缩水的军队，最终在战斗中丧生。其他为首的同谋也遭到揭发和处决。被元老院授予紧急权力的西塞罗，放弃了这项权力，恢复了共和国。他被授予“国父”的荣誉称号。

但卡提林纳阴谋时代的罗马，早已不是三个世纪以前的罗马——当时荣誉、美德和人格尚被当成是罗马生活的口号。到了西塞罗时代，罗马充斥着腐败和权力欲望。共和国的外观，被内乱纷纷和福利-战争国家的不断扩张所日益削弱。许多人只是在公开场合对共和价值予以口头支持，私下却纵容政治勾结来获得权力或财富。其他人被政府的施舍恩惠所败坏或收买。共和国奄奄一息，西塞罗的声音很快被政治阴谋、暴力和公众冷漠的滔天巨浪所淹没。

公元前60年，凯撒（当时是一名元老院议员和具有无限野心的军事将领）试图让西塞罗加入一个强有力的伙伴关系，即著名的前“三巨头”统治，但西塞罗的共和情感，促使他拒绝这一提议。两年后，也就在粉碎卡提林纳阴谋仅五年后，西塞罗发现自己身处元老院纠葛的失势一方。政治反对派同流合污，挫败了他的影响力，导致他短暂流亡到希腊北部。

他归来时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荣休后从事写作。在未来十年左右，他赐予世界以令人印象深刻的文艺和哲学作品，其中我最喜欢的一篇是《论义务》。他在其中写道：“建立国家和法律秩序的主要目的，是个人财产权可以得到保障…它是国家和城邦的特有功能，保证每个人对自己财产自由而不受干扰的控制。”

然而，政治不让西塞罗脱身。凯撒和另一位主要政治人物、将军庞培之间的对抗，终于导致内战的爆发。西塞罗勉强支持后者，他认为选择庞培是两恶相权取其轻，对共和国来说，庞培的危险程度较低。然而，凯撒战胜了庞贝，庞贝落难埃及后被杀。凯撒随后恐吓元老院任命他为终身独裁官。一个月后, 凯撒被亲共和势力在元老院刺杀。当马克·安东尼试图接替凯撒成为独裁官， 西塞罗再度成为共和事业的先锋，先后发表了一序列14次强有力的演说，即历史上著名的《腓利比克之辩》。

西塞罗的雄辩没能让他展翅高飞。当共和国的残余势力命悬一线、朝不保夕时，他用文章对抗安东尼。西塞罗宣称，这个潜在独裁者，不过是嗜血的候选暴君。“我年轻时为共和国奋斗，”他宣称：“也不应该在年老时抛弃她。我嘲笑过卡提林纳的匕首；我也不会在你面前颤抖。相反，我愿意把我的身躯向他们袒露，如果国民的自由经由我的死亡可以恢复，罗马人民的痛苦在历经如此漫长的分娩后最终迎来新生。”

安东尼及其同党，称西塞罗为国家公敌，派出刺客赫伦尼乌斯除掉他。公元前43年7月，杀手找到了目标。这位伟大政治家引颈就戳时，面向行凶者留下遗言：“你在干的事并不妥当，士兵，但要妥当地结束我的生命。”

随着短剑刺入颈部，独裁统治的最后一位主要障碍被消灭。那一刻，五百年历史的共和国走到尽头，被帝国独裁所取代。罗马的自由气数已尽。在安东尼的命令下，西塞罗双手被斩下，连同他的头颅，一并钉在罗马广场的讲坛上。安东尼之妻亲手拔出西塞罗的舌头，用发簪反复戳刺，以发泄对他雄辩之舌的愤怒。

鲍威尔《自由的胜利》一书讲述，在这一骇人行径发生一个世纪以后，罗马作家昆体良称西塞罗“浑然不是人名，而是雄辩本身的代称”。十三个世纪后，随着印刷机的发明，第一本印制的书是《古腾堡圣经》，第二本就是西塞罗的《论义务》。三个世纪以后，托马斯·杰斐逊称西塞罗为“世界的首位大师”。而约翰·亚当斯说：“世间一切年代也没能造出一位（比西塞罗）更伟大的政治家和哲学家”。

有人会说，西塞罗拯救罗马共和国的努力，至少在事后来看是浪费时间。他为理想献出自己的生命，让这一理想得以脆弱无力地延续了大概几十年。

但是，如果让我和西塞罗呆上一个小时，我会向他表示感谢。我想让他知道，即便在他身后两千年，他对自由热爱者的鼓舞激励，依然长盛不衰。我会和他分享我最喜爱的英雄评语，来自编剧和电影制片人乔斯·惠登：

何谓英雄？即使隧道尽头看似一团漆黑、没有光亮，他也会不停挖掘，努力不懈做正确的事，以弥补逝去光阴，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